悠悠母子情
——记慈母一生事迹
我出生在江西兴国一个山乡的一户贫农家庭里。母亲不识字,甚至连名字都没有,但却有伟
大的爱,爱子女,爱他人,爱一切可怜的人……
我六岁就没了父亲。那时最大的姊姊才十五岁,哥哥十三岁,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弟弟。一家五口人,只有母亲一个人劳动,谋生的担子是相当沉重的。她要管我们吃,管我们穿,管我们的教育,慈母而兼严父,凡男人干的活,她都干。传统的南方劳动妇女,一般只干家务活,是不下田耕作的。而她却学会了犁耙,在田水如冰的情况下,和男人一样下田犁地。她就这样吃苦受累地养活我们这一群孩子,常常是拖着沉重的步伐,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。在我们那里,红薯这种杂粮,主要是用来喂猪的,有钱人家吃大米,吃鱼肉。而我们家冬天总有三个多月靠红薯充饥,吃多了,老吐酸水,肚子难受。在青黄不接的时候,摘点菜叶,挖点野菜,熬成粥来湖口。由于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,她在一次劳动中倒在地里爬不起来,害了一场大病。由于埋葬父亲、祖父和给大哥娶亲,缺钱而借了一笔债,利息百分之三十,很沉重。为了还债,她总是勤俭持家,开源节流。家里养了两头猪,还养了一群鸡、鸭、鹅,主要是靠卖这些来还利息的。常常在集市上卖点柴,秋收以后,卖点谷子。赶集时,还在大路边上支个棚子,炸点油糕,卖点小菜,千方百计积攒几个钱,买点生活用品和准备还债。风里来,雨里去,一年四季,起早摸黑,没有一天清闲,就这样省吃俭用,一个钱掰开当两个钱花。我们一年很少吃到肉,偶尔买几块薄荷糖,就算甜到家了。她领着我们,过这样的清贫生活,也使我们从小就养成了省吃俭用的习惯。
旧社会守寡是最受人欺侮的,不但要承担生活的重担,还要承担舆论的压力,常常受到恶霸的谩骂。她也反抗,总是欲哭无泪。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。一次我放鸭子挨了恶霸的打,打在我的身上,痛在她的心上。她总是鼓励我将来要好好读书,有出息,不受人欺侮。她这种吃苦耐劳、忍辱负重的精神感染着我,使我无形中受到教育。我小时候放鸭、放牛,九岁才开始上私塾,嗜书如命,连黑夜也只点一根灯芯,长年累月也要花掉很多油,等于让母亲流更多的汗。我怕母亲痛惜,就把逢年过节给祖宗上香剩下的线香,点着照明,尽管光线微弱,却节省了灯油。通过刻苦攻读,小学只上了四年半就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了。母亲很高兴。毕业后上不起中学,又怕荒废学业,只好在村里教初小,那时我十三四岁,学生和我一般大,家长称我“小先生”。学校离家六七里地,中午是用小角篓带冷饭去吃的,自然比家庭富裕的学生吃得差了。为了节省鞋子,路上只好打着赤脚,连冬天也这样,有时踏着白花花的浓霜,冷得直透心,沙子扎着脚心,也很痛,还是习以为常。家里没钱买衣服,没有裤子换,母亲把她的裤子给我换上,我是多么地感动。
农村有早婚的习惯,母亲要给我说亲,我坚决不肯。我说要有结婚的钱,不如送我上中学吧!通过教了两年初小,收了学生几担谷子,加上卖了点地,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初中,那时我已经是十六岁了。学校在县城里。离我们家有一百多里地,我月初用角箩挑着米到学校去搭伙,母亲总是要炒点咸菜、豆子,有时还杂有几点肉星。几点点肉星都深藏着母亲的爱,都是她茹苦含辛,节衣缩食省下钱来买的。我要对得起她老人家,学习是相当刻苦的。本子总是写了正面再写反面,书能借的尽量借,借不到的就抄。在三年初中期间,我始终考第一名,以获得全额奖学金来维持学业,并受到教师和同学的青睐,当上了班长和学生会主席。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在学校成立时,我又当上了团支部书记。很使我感动的是,尽管我们家很穷,母亲却极富同精心,碰到讨饭的来,总是把自己吃的倒给人家,那怕是送几个红薯,也尽一份爱心。家里养活五口人已经很不容易,但她在山里捡到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,她就抱回家抚养起来,一直养到三岁多,都说话懂事了,红红的小脸蛋很逗人喜欢,但是一场大病没有钱治却夺去了幼小的生命。母亲哭得很难过,最后只好用破席子裹着埋到野地里去了。她怕我们知道难过,连埋的土坟在那里都没让我们知道,至今我不知道小妹妹的坟地,还引为十分遗憾。尽管穷,家里来了客人,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进行招待。喂的猪宰了,总是要腊点肉,每年还得宰几只鸭子腊起来,有时还用油浸着,加上平时的鸡蛋,以备客人来时吃用。冬天,我也去捕过田鼠,把毛烧掉后腊起来,也是一种佳肴。夏天,有时我到田里去抓泥鳅,捞虾米,备点晕腥。为了让老师更好地教我学习,每年都要请老师吃饭,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,不要显出寒伧。邻里都称赞她很能干、很贤惠。
中年守寡是最容易惹人风言风语的,所谓“寡妇门前是非多”。她是很正派的,父亲死的时候,她三十刚出头,父亲给她遗嘱:“三颗黄豆总有一颗爆。”意思是三个儿子总有一个有出息,要她把我们拉扯大。她秉承父亲的遗言,没有改嫁,孤身一人把我们养大。她的一生是苦难的、不幸的,为了孩子,牺牲了自己的青春,牺牲了自己的幸福,牺牲了自己的一切,却使我们在母亲哺育下得到成长。我在一九五一年七月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时候,怕她伤心,没敢回家告诉她。其实,这样做,使她伤透了心,不知流过多少泪。我内心怀着深深的愧疚,暗暗下决心要以优异的成绩报答她。当我立了二等功,组织上写立功喜报的时候,要写家长名字,母亲姓姚,可我却不知道她的名字,我只好以当地女性比较常用的名字给她取名,她姓姚,取名为贵秀。这也是天大的笑话,世界上只有母亲为儿子取名字,我的乳名“观音宝”就她取的,大概是让观音菩萨保佑长大成人的意思;现在我却要在立功喜报上为母亲取名字,目的是为旧社会被歧视的女性取上一个堂皇的名字,给母亲一点精神上的安慰而已。这份喜报自然给她老人家心里添上了一份喜悦。以后喜报多了,都寄给她,她贴在祠堂的正面墙上,也算是给她老人家脸上增添了几份光彩。
我在部队里,开始每月只发两元钱,还得捐献出一元支援抗美援朝,自然除了买点牙刷、牙膏、肥皂外,所剩无几了。以后一月发十二元,就开始积存点钱,每年给她寄上几十元,略微尽点孝心。一九五六年我考上了南京空军政治学校,第二年暑期时,我回家看望她,买了些衣料、食品,她高兴得喜泪满面。七年不见,面貌苍老多了,但心情却还是那样的慈爱、善良,总是要我在部队好好工作,做出更多的贡献。在母亲身边待了一些日子,假期到了要回部队的时候,早上她很早就起来,为我收拾行李和准备吃的,煮了好些鸡蛋要我带着路上吃。我家住在山里,出门就是山,她送我过了一个山头又是一个山头,总是依依不舍,不肯离开,千叮咛,万嘱付,要我好好干。最后我说:“妈,你回去吧,不要再送了。要好好保重身体!。”她才止步立在山头,眼里闪着泪花,长久凝望,真是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啊!我看她额上的头发已经稀疏,而且有了白发,心里一直是沉甸甸的。
一九五九年七月,她病得很严重,大哥打电报来催我回家,我赶急回去看望她。她因劳累过度和营养不良,患了严重的心脏病,一睡下就胸中憋气,只能斜躺着。我们只好临时做了副担架,把她抬到乡村医院就诊,医生说她的心脏肿得比旁人大几倍,表示无能为力了。这时我痛苦地和母亲待在医院里,给她煮粥,给她讲故事。这年我是二十七岁了,还没有结婚,她总以没有给我完婚是她的一块心病。我告诉她已经有了对象,并把对象的照片给她看,她看了很高兴。我知道这是我最后尽孝的日子了,又续了几天假,并想法请照像馆给她拍了照片,留个纪念。最后续假期也满了,我只好痛苦地离开她返回部队。我回部队不几天她就去世了,据说临死前一个劲地为我祝福啊!使我锥心泣血,抱恨终天,深愧未尽到人子之责。我一合上眼,就像看到她的眼泪,每一滴眼泪,都像敲在我心上的重锤,使我心痛,却又使我无法弥补了。
母亲是爱的象征,是人类的太阳,真是比天高、比地厚、比海深。我的一切是母亲给的:她给了我生命;给了我好的品性——吃苦耐劳,忍辱负重,同情弱者,忠于职守,工作干不好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等等;还给了我前进的动力。母亲离开我已经三十六年了,我血管里始终流着母亲的血,脑海里始终留着母亲的爱。我今天所以能有有所成就,在部队里任过师职干部,评上高级的职称,写下十几部几百万字的著作,其中《人际关系学概论》荣获全国第二届图书评奖会“金钥匙”奖,我的诗作《寒梅阁吟章》获得诗友们的赞赏。这一切都是母亲给的。母亲辛苦了一生,以她的牺牲来换取了我的成就,为我铺开了前进的道路,给了我成功的钥匙。母亲的深恩,昊天罔极,没齿不忘,我应该把母亲的精神品德传给儿孙,让他们知道前辈创业的艰苦,去继承前辈的美德,去开创新的事业!
二儿姚平撰写
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二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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